第 94 章 續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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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山帶着阿塵回到了孫家村。
幾年沒有回來, 父母更老了一些,三嬸家的哥哥娶妻生子了,小娃娃只有一歲多,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, 而對南山最好的叔公, 也在一年前去世了。
南山因為還有大把的時間, 反而成了時間的旁觀者。
去給三叔公添墳時, 她看着小小的墳包, 已經很難像十幾歲時那樣為死亡流淚了,她只是有些遺憾, 心想如果自己能早些回來,說不定還能見叔公最後一面。
她在墳前待了片刻,起身時就看到阿塵站在不遠處,正心不在焉地盯着這片墳茔。
“阿塵。”南山叫了他一聲。
阿塵回神,沖她笑笑:“阿爹讓我來接你。”
剛回來那天, 劉金花和孫晉問起他的身世, 得知他剛出生就被母親丢在一座破廟裏後, 頓時心疼得不行, 非要他像南山一樣喚他們阿爹阿娘, 他見南山沒有反對, 便一直這樣喊了。
南山聞言答應一聲,剛朝他走了兩步,突然停了下來:“阿塵!”
阿塵無奈一笑,轉過身彎下了腰。
南山大笑一聲,助跑兩步跳到了他身上。
大多數魅魔都身體嬌弱,阿塵不知是農活做多了還是怎的,雖然長得瘦弱, 力氣卻很大,輕易便将她背了起來,穩步往山下走。
“我就不樂意走山路,每次都都覺得絆腳。”南山趴在他身上道。
阿塵好奇:“你走過很多山路嗎?”
“當然,你沒看孫家村附近都是山麽,不過這裏的山路還不算太難走,要說難走,那還得是畫牢山,我當時啊……”
當時怎麽樣?南山腦海裏閃過很多個自己與蛇同游的畫面,眉心那點紅痣又開始疼了。
她眼眸微動,壓下那點思緒,攀緊了阿塵的肩膀:“反正走起來不舒服。”
阿塵也察覺到了她突然的安靜,但體貼地沒有詢問,而是轉移了話題:“南山,剛才那一片好多墳啊。”
“嗯,”南山打起精神,“孫家村的人死了之後,基本都埋在那裏。”
“我以後死了,能不能也埋在那裏?”阿塵小心翼翼地問。
南山被他問得一愣。
阿塵心思敏感,立刻笑了笑道:“我開玩笑的。”
兩人回到家裏時,飯菜已經做好了,劉金花看到阿塵背着她,立刻把她訓了一通。南山表面上裝作老實服帖,實際上偷偷朝阿塵眨眼,惹得阿塵發笑。
家裏只有兩間瓦房,阿塵來了,孫晉決定多蓋一間給他住。
南山當初跟溪淵走時,給他們留了不少銀錢,足夠請幾個能工巧匠修房了,但孫晉節儉慣了,什麽事都喜歡自己來,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自己乾。
阿塵似乎也支持,兩人一商量,就将廚房給扒了,在廚房的位置上又蓋了一間屋,至于廚房,則被挪到了另一側,與新屋隔着院子對望。
蓋房子那幾天,正好是一年裏最熱的時候,阿塵和孫晉卻仿佛不知熱一般,在院子裏和泥擡磚不亦樂乎,村裏人聽說他們在蓋新屋後,也都跑來幫忙,小小的院子裏經常有五六個人一起做工。
南山每次看到這一幕,都會覺得無奈,不懂阿爹為什麽非要吃這個苦。
“你就讓他乾吧,他年紀大了,最怕成為你的拖累,如今可以做點事,他不知道有多高興呢。”劉金花笑道。
南山撇撇嘴:“一家人,談什麽拖累不拖累的,我還是希望他能多享福。”
她有靈力可用,如果出手相助的話,所有人都會輕松許多,可當初在東夷島上的噩夢仍刻在心裏,她思量許久,到底還是決定在回家以後,只安心當個凡人。
她并非防備村裏人,也不是小人之心,只是不想多添事端。
更何況如今還有阿塵幫忙,也不至于真累着孫晉。
熱火朝天地乾了一個月,新屋便蓋好了,比南山那間還大還寬敞,劉金花還給添了新床和新櫃子,惹得南山連連喊着不公平。
“小混球,平時還少你的了?怎麽什麽都要争一争。”劉金花笑罵。
阿塵則把她拉到了角落裏,小聲告訴她:“我願意和你換。”
南山哭笑不得,捏了捏他的耳朵。
第二天一早,孫晉就用小推車拉來了一個新梳妝臺。
“看,阿爹阿娘公平着呢。”南山朝阿塵眨眨眼。
阿塵笑笑,溫柔地摸摸他的新櫃子。
日子如流水一般平靜安寧,剛回村的時候,南山還經常打聽靈晔的事,知道他的傷已經完全好了,也不再受頭痛困擾,知道他道心平穩,沒有再生心魔,也知道如今雷霆手段,将十大閻羅治得服服帖帖。
每次聽到的都是好消息,漸漸的南山也不再去問了,只是每次跟阿娘一起去廟裏祈福時,都會留下他的名字。
阿塵在孫家村适應得很好,交到了自己的朋友,也重新開始編筐賣錢,每次賣到錢都要去街上買些吃的給南山,又或是給阿娘裁一塊好看的花布。
他們一起過了一個新年,很快又到了第二個新年。
大年初一,有人來家裏拜年,南山一大早就被劉金花叫起來了,還往她手裏塞了幾個紅包。
“怎麽今年給這麽多?”南山打着瞌睡問。
劉金花瞪她一眼:“這是給你的嗎?這是讓你等會兒給孩子發的!”
南山眨了眨眼睛,這才想起來自己三十多歲了,已經到了可以給孩童發紅包的年紀。
她摸摸鼻子,乖乖起床洗漱,又在孩子拜年時,像個長輩一樣坐着。
三嬸家的小孫子也來了,這兩年長得愈發圓潤,眨着大眼睛靠在劉金花懷裏撒嬌,将劉金花哄得合不攏嘴。
南山看在眼裏,等他們走了之後問劉金花:“阿娘,你是不是也想要孫孫?”
劉金花看向她。
這麽多年了,她的寶貝女兒一如既往的年輕漂亮,還是二十出頭的模樣。
“你能平平穩穩地活到現在,我已經很滿足了,哪還敢奢想別的,”劉金花慈愛地笑了,“阿娘只想你長命百歲,至于別的,其實都無所謂。”
“阿娘,”南山偎進她懷裏,“你真好。”
劉金花摸摸她的頭:“不過,你是不是也該給阿塵一個名分了?”
南山頓了頓,仰頭看向她。
“看我做什麽,你把人領回來,不明不白地住了這麽久,難道不該給個名分?”劉金花瞪她,“我看阿塵最近一直悶悶不樂的,肯定是因為你這麽久了也不給他個準話。”
南山直起身:“他悶悶不樂了嗎?”
“你沒發現?”劉金花反問。
南山誠實地搖了搖頭。
阿塵每次見到她時,都笑得很開心,她沒看出哪裏悶悶不樂了。
“你知道什麽哦。”劉金花敲了一下她的腦袋。
南山摸摸額頭,扭頭看向堂屋外面。
院子裏阿塵正在掃昨夜留下的鞭炮碎片,紅紅的一大片,看着很是喜慶。
她開始專心觀察阿塵,一連觀察了幾天後,發現他确實有些悶悶不樂,于是在某個夜晚,阿爹阿娘都睡了,她偷偷溜進了阿塵的房間。
阿塵顯然沒想到她會來,驚慌之中想将什麽東西藏起來,卻反而落在了地上。
哐當一聲,碎成幾瓣。
南山低頭看去,是一個小小的白壇子。
阿塵下意識去撿,溫潤的指腹即将碰觸到尖銳的瞬間,南山攥住了他的手腕,将人拉了起來。
“這是什麽?”
“壇子……”阿塵嗫嚅。
南山白了他一眼:“我當然知道這是壇子,我問的是,你為什麽要鬼鬼祟祟地把這東西藏起來。”
阿塵抿了抿唇,似乎不想說。
南山皺了皺眉,正要再問時,突然注意到他烏黑的頭發裏,似乎夾雜了一縷白發。
阿塵,一個魅魔,長出了白發。
南山當即愣住了。
“怎麽了?”阿塵小心翼翼地問。
南山不語,只是定定看着他。
阿塵有點心慌:“你生氣了?”
“你要死了?”南山反問。
這次愣住的人成了阿塵。
“你要死了嗎?”南山聽到自己的聲音,透着一股說不出的緊繃。
阿塵沉默良久,到底還是沒有說話。
他也不需要說話。
魅魔就像鳥兒一樣,容貌不會因為年紀變大而衰老,可一旦生出白發,便意味着離死不遠了。
“尋常魅魔,不是可以活到六十餘歲嗎?”南山眉頭緊皺,“你如今才三十多,為何就要死了?”
阿塵溫和地笑笑:“大概是我運氣不佳吧。”
南山不接受這個答案,可阿塵也沒有再解釋的意思,她別開臉,冷靜半晌後又看向地上的碎壇子,突然覺得很諷刺。
魅魔沒有魂靈,死後身體也會快速風化消失,他給自己買個骨灰壇,最後估計也裝不了什麽東西。
見阿塵實在不想聊天,南山只好先轉身離開,結果剛動了一下,就被阿塵抓住了手腕。
“怎麽?”南山擡頭。
阿塵故作鎮定,卻還是難以掩飾驚慌:“你、你是不是生氣了?”
“沒有,”南山溫聲道,“我只是想冷靜一下,幫你找找續命的法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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